第83章(2 / 2)
周德全回道:“是,相夫人还没醒,裴相寸步不离地守着。”
梁怀瑾挥挥手:“朕也去看看夫人吧。”
两片营帐隔得不远,梁怀瑾在龙骧卫的护送下来到账外,候在门口的侍从行过礼后便进去通报:“大人,陛下来了。”
裴叙坐在榻边看着昏睡的妻子,低头亲了下握在掌中的手指,轻轻将她的手放下去。
他起身绕过屏风,侍从将毡门朝两侧掀开,梁怀瑾低头走进来。
帐中四角亮着烛台,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四面账幕上,裴叙低声问:“陛下怎么过来了?”
“朕来看望夫人。”隔着一扇屏风,梁怀瑾也看不清里头的情形,只问:“裴卿,夫人伤势如何?”
“劳陛下挂心,已经服过药,大约明日就会醒了。秋夜风凉,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吧。”
往常听到裴卿赶人,梁怀瑾都是听话得走了,但今日听他这么说,却只是笑了笑,走到中间那方小几边坐下,还给自己添了杯茶。
“裴卿可还记得初次与朕见面的场景?”
裴叙皱了皱眉,不知这小皇帝为何突然开始与自己追忆往事,但他还是走过去,在梁怀瑾对面坐下后思忖片刻。
“自然记得。少时臣在国子监读书,陛下亦在其中。陛下头一次进国子监,被太傅抽答《论语》摸底,陛下年幼,答不上来,是臣替你作答。”
梁怀瑾的母妃宫女出身,生下他没多久就病逝了。裴叙知道这个皇子在宫中过得并不好,他还那么小,却要承受许多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恶意。
每次见到,他都会照拂一二。
梁怀瑾有些高兴:“裴卿竟还记得少时与朕一同在国子监读书的往事吗?朕还以为你会说是四年前殿试放榜,你头一回上朝见朕的时候。”
裴叙笑了笑:“臣还没健忘到那个地步。”
却见梁怀瑾摇了摇头,语气有些认真:“不对,裴卿,朕与你初次相见,并不在国子监。”
“而是先帝五十一年冬,在皇城中庭的荷池边。”
裴叙微微一怔,他记性一向很好。
梁怀瑾见他面露恍然,笑道:“裴卿可想起来了?”
裴叙也有些惊讶:“那日臣在荷池里救的那个幼童是陛下?”
当时先帝在宫中宴请群臣,裴叙也跟随父母进宫赴宴。宴会途中嫌殿中闷得慌,出去透了透气。那时候太子妃时常召他入宫,皇城中庭园林于他而言就像自家后花园一样。
他在园林中漫无目的闲逛,途径荷池时听到湖中传来落水的动静。
当时天色太暗,他救完人也没看清对方的模样,只记得是名幼童,被他救上岸时拽着他的衣袍哇哇大哭。
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随父母进宫赴宴,安慰他几句,将人交给赶来的宫人后便离开了。
寒冬腊月的,等他出宫回府,那一身湿衣都被冻硬了。裴叙因此事还生了场病,高热不退,太子听闻后还传了御医去裴府为他诊病。
梁怀瑾捧着茶杯,回忆当年之事,神情有些恍惚:“朕是父皇当年醉酒时临幸宫女所出,自出生起便不受父皇喜爱。朕幼时在宫中步履维艰,或许所有人都觉得,稚子年幼,不会记得当年之事。可其实每一桩,每一件,朕都清清楚楚地记得。”
记得他是如何受踩低拜高的宫人磋磨;记得因为先皇的厌恶,以至于照顾他的妃嫔也视他不详;记得那日冬夜被不知受何人指示的侍卫推下寒池;也记得冰凉湖水中有人奋力朝他游来,救他上岸。
他见过他,这个漂亮的大哥哥,经常出现在皇长兄身边。
长兄是这宫中唯一关照他的人,会呵斥他身边照顾不周的宫人,会在他生辰遣人送来礼物,也会在国子监偶遇时笑着抽查他几句学问。
可长兄的精力在朝堂之上,那时候贺朝年一党已经十分猖獗,他难以将心思分给一个年幼的皇弟。
“可后来皇长兄死了,裴卿也死了。朕被扶上那个皇位,却仍觉得是孤零零一人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:“他们跪在下面三呼万岁,可有一人是真心待朕?”
直到四年前,他高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,看到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朝他走来。
就好像当年坠入冰冷的寒池中时,他奋力朝他游来,将他从快要把他溺毙的窒息中救出来一样。
梁怀瑾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,漂亮的大哥哥又来救他了。
“所以,裴卿。”他捧着茶杯,热气腾腾的茶雾氤氲着那双笑意真心的明亮眼眸:“如果先皇的血可以救夫人,不如也试试朕的血吧。”